悠了五整圈的龚小秋稳稳落在地上，揉搓着被碳素钢管磨红的手掌。除了大拇指以外，每根指头下面都有一块厚实的硬茧，正是她无数次转单杠的勋章。如今龚小秋的手上已经找不到那些茧，只是轻轻悠了两下，手掌就被磨得又疼又麻。龚小秋不服，她又接连试了几次，没有一次成功。“奇怪，以前我明明能做到，而且很轻松。”贺冬冬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他伸手指向最矮一级单杠，对龚小秋说，“她不是还在那里吗？”“谁？”
这一年的冬天，龚小秋吃了很多煮茄子和炖土豆，个子长高八公分，体重增加六公斤，模样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的头发从能够完整露出耳朵的程度长到跟下巴平齐，原本黝黑的皮肤褪色似地白起来，身体内部微妙的改变让龚小秋终于摆脱了假小子的标签。
有时候，她甚至愿意站在镜子前多欣赏自己两秒。
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龚小秋再也不能徒手悠单杠，一次转满五个整圈了。
当她向贺冬冬讲述这件事时，他忽然抓起她的胳膊，穿过人行横道，朝马路的另一边走。
“贺冬冬，你要带我去哪？”
今天是返校日，市一中门前聚集了不少私家车和学生家长，他们却逆着人行的方向，像产卵时节溯流而上的雌性鲑鱼。
贺冬冬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那是他在这个寒假自己动手安装上去的，就在雪天去见丘山后的第三天。有了它，即便公交车再停运，龚小秋也不必走断腿了。
贺冬冬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遍又一遍拍着那个绑了软垫的窄窄的座位。
“抓紧了，摔下去可就没有门牙啦。”
出发前，他像每次坐电动车时，周红提醒自己那样对龚小秋说，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因为温度的缘故，路边仍有少量积雪，像上一个冬天迟迟不肯离去的脚步。
两人迎着早春的风，穿越重重人潮，飞驰在被融雪剂腐蚀得苍白的马路上。
其实，飞驰这个词完全是站在龚小秋的视角，在贺冬冬看来，他骑车的速度简直不能更慢。
这是他第一次载人骑行，龚小秋的体重比他预想中重不少，脚下的踏板仿佛被绑上了几十斤秤砣，就连原本平稳的车把也开始朝向自己不想要去的地方。
贺冬冬觉得，跟他一起驰骋过荒原的这匹红褐色的骏马忽然间转了性，开始不听人使唤。
下次该换那匹通体棕色、脑门上长一簇白毛的新马驹，反正棚里的骏马多得是。
二十分钟后，贺冬冬一道急刹将自行车停在丘山市三小门口。
龚小秋从后座上跳下来，“贺冬冬，你失忆啦？咱们已经毕业一年了！”
贺冬冬不说话，一个人走在前面，后背挺得很直，就像孙雨桐和好友描述的那样，上身不动，只有两条腿不停交错。
龚小秋跟上他的脚步，不再追问此行的目的。
她知道贺冬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两人穿过主教学楼、音乐教室和行政楼之间的过道，来到运动场。
过去一年这里经过改造，增加了不少新的运动设施，光是篮球架就多了三对，以前摆在正中心位置的跳马箱和单双杠都被转移至角落。
贺冬冬向它们走去，站在最高一级单杠下面，起跳，伸手抓住单杠，在空中悠荡两下，稳稳落在地上。
徒手悠单杠，转出一整圈这样的能力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至少贺冬冬没有。
龚小秋看懂了他的意思，站到矮一级的单杠下面，踮起脚尖抓住，借腰力摆动身体。
“一、二、三…四…五！”
“龚小秋悠了五整圈，比吴宇原还多！”
“龚小秋，你的胳膊是用弹簧做的吧！”
悠了五整圈的龚小秋稳稳落在地上，揉搓着被碳素钢管磨红的手掌。除了大拇指以外，每根指头下面都有一块厚实的硬茧，正是她无数次转单杠的勋章。
如今龚小秋的手上已经找不到那些茧，只是轻轻悠了两下，手掌就被磨得又疼又麻。
龚小秋不服，她又接连试了几次，没有一次成功。
“奇怪，以前我明明能做到，而且很轻松。”
贺冬冬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
他伸手指向最矮一级单杠，对龚小秋说，“她不是还在那里吗？”
“谁？”
“那个能徒手悠五整圈单杠的你。”
龚小秋循着贺冬冬手指的方向看，什么也没看见。
“你能看见她？”
贺冬冬点头。
他不仅能看到龚小秋，还能看到抱着胳膊哭的吴宇原，因为不服自己保持了两年多的纪录被刚转tຊ学来的女生打破，明明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还要逞强转第五圈，结果整个人飞出去，扑在地上，摔断了手肘。
还有躲在同学身后不敢吱声的卢天鹤，起哄时数他声音最大，看到吴宇原受伤又躲得最远。
贺冬冬经历过的人生不是以一张张定格画似的照片存储在他的脑海，而是将当时场景原封不动封存入库，随时听凭调取。
这一刻，能徒手在单杠上悠出五整圈的龚小秋和站在他面前皱眉头的龚小秋正同时存在于他的世界。
贺冬冬不明白，她为什么看不见她。
“因为时间是不能够倒流的。”龚小秋试图向他解释，“发生过就结束，然后消失。”
贺冬冬似乎懂了。
“就像不停向前流淌的河水那样？”
龚小秋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一刻，贺冬冬的脑中迸发出灵感，他告诉龚小秋，他现在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我希望你也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像产卵期的雌性鲑鱼一样，溯流而上，在单杠上悠出五个整圈。”
龚小秋愣住了，她想起两人在丘山脚下打的赌，认真思考以后，摇了头。
“我现在不想要在单杠上转五整圈了，这个愿望作废，你要重新想一个。”
停顿一下，又补充，“必须得是能实现的那种。”
两人回到市一中时，开学典礼已经快要结束了。龚小秋背着书包，悄悄溜到班级队伍末尾，忽然听主席台上传来一声怒喝。
“哪个班的！怎么这个时间才来？！”
吓得她原地立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现在立刻到主席台上来！”
龚小秋感到浑身像是脱了力，手心渗出汗水，正要迈步，听站在前面的同学对他身边的同学讲，“又是一班那个奇怪的家伙，明知道自己迟到，还大步流星地往队伍里走，生怕校长看不见他似的。”
龚小秋掂起脚朝主席台上看，见贺冬冬已昂首挺胸站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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