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思蕴看了眼时间，没有反对。此时看台上已聚集了一些观众，绝大多数是来给参加比赛的学生加油助威的家长，自动分成市一中和三中两个阵营。就在向市一中阵营方向走的通道上，葛思蕴跟匆忙起身的龚小秋撞了个满怀，手里握的饮料从吸管口涌出来，洒了满身。一时间，两个女孩都愣住了。“对不起！”龚小秋连忙道歉，找遍全身也没摸出半块卫生纸。比赛开始以后，她在看台上坐着，感觉肚子越来越疼，着急上厕所，起身时没想到后面的通道会有人。
一大早，隔壁李成林父子激烈的争吵声穿透薄薄的墙板，传进龚小秋耳朵里。
“一天到晚就知道踢球，眼看要升高三，补课班不去，作业不写，我看你是要翻天呐！你上学期期末全校排名多少，你自己看看，跟你一样的同学，哪个不是趁放假在家埋头用功。有我在，今天你就别想出这门！”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手肘撞击墙壁，和响亮的关门声。
“李成林！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逼仄的走廊将李伯伯愤怒的吼声无限压缩，去除杂音，只保留粗重的喘息。
龚小秋掀开被窝，趁冷空气钻进肉皮以前把自己包裹成一只棕熊，从冰箱里拿出冷馒头放进蒸锅，接满一壶水，搬到燃气灶上面。
用了十几年的老灶台时常出故障，扭了几次开关，就是点不着火。
她看过不少燃气爆炸伤人的新闻，每次用火心惊胆战，此时已耗光了勇气，只好求人帮忙。
李伯伯扭开燃气灶开关，从搁架上拿下一袋鲜牛奶，一起放进蒸锅里加热。
“小秋，待会儿你把这袋奶喝了，干吃馒头噎嗓子。”
说完，李伯伯转身回卧室，掩上房门。
龚小秋挪了把椅子坐在灶台边等，看到锅盖上面的三个小孔徐徐冒出蒸气，tຊ心里默数到三百，伸手关掉开关，把冒热气的袋装牛奶揣进怀里，叼着馒头出了门。
化雪天冷，她大口嚼着馒头，趁热量散尽以前把它吞进肚子里，噎得直捶胸脯。
到学校时球员们已经开始热身了，正绕着昨天从雪地里铲出来的塑胶操场慢跑。
经过一晚呼啸的寒风，原本被推铲到操场外围的积雪又有一部分回到场地中，远看像一座爆发雪崩的矮山。
龚小秋站在看台上，蹦跳着向其中身穿灰蓝色长袖帽衫的高个子招手。
一分钟后，李成林横穿足球场朝她跑来。
龚小秋从绒衣里掏出还温热的鲜牛奶，“李伯伯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没吃早饭，踢球没劲儿。”
“你骗我，我爸不可能说这种话。”
“再说，他也不同意我踢球。”
李成林在龚小秋身旁坐下，说话时哈气在两人眼前凝成一团薄雾。
他的脸颊和耳朵被北风吹得通红，支棱在脑顶的短发根部溢出汗水，在太阳的照射下盈盈闪着光。
此时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将近一小时，看台上除了龚小秋，找不见第二名观众。
“这是友谊赛，有没有人看不重要。”
“什么是友谊赛？”
“就是不计输赢，单纯为了踢球而踢球。”
龚小秋不懂，哪有比赛不是为了赢的。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赢是赢，输也是赢。”李成林说。
他指向操场上向他挥手的队友，“看，我没骗你吧，雪地里也能踢球。”
龚小秋看着那些球员单薄的身型，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她昨晚发高烧，今天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应该是病还没好透。
李成林拿过她递来的牛奶，撕开一道口，又塞回龚小秋手里，起身跳下看台。
“牛奶给你喝，我先去热身了。”
龚小秋看着他的帽子在肩头一跳一跳，像只欢快挥舞的手。
紧挨市一中的商业楼二层，葛思蕴从英语口语班出来，准备去万兔速丽汉堡店买杯饮料。
今天她有三节课外班要上，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英语口语，九点到十点物理竞赛，下午一点半到三点民族舞蹈。
好友瞿一闻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挽上葛思蕴的胳膊。
“一杯茉香奶绿，一杯薄荷奶绿，都要热的。”
两人倚在窗口等饮料时，听到身后传来哨声。
原本遮挡住铁网的茂密爬山虎藤已脱去满身枝叶，陷入冬眠，从马路这一头一眼就能望见市一中操场上奔跑的足球队员们，吸引不少过路行人驻足围观。
“今天学校里好像有比赛，过去看看吧。”瞿一闻提议。
葛思蕴看了眼时间，没有反对。
此时看台上已聚集了一些观众，绝大多数是来给参加比赛的学生加油助威的家长，自动分成市一中和三中两个阵营。
就在向市一中阵营方向走的通道上，葛思蕴跟匆忙起身的龚小秋撞了个满怀，手里握的饮料从吸管口涌出来，洒了满身。
一时间，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对不起！”龚小秋连忙道歉，找遍全身也没摸出半块卫生纸。
比赛开始以后，她在看台上坐着，感觉肚子越来越疼，着急上厕所，起身时没想到后面的通道会有人。
“只是奶茶，清理干净就好。”
葛思蕴的反应很平静，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面巾纸，递给龚小秋一张，抖了抖衣摆，把留在上面的汁水甩落在地。
龚小秋就没这么幸运了。她的羽绒服是小姨年轻时穿过的，不是防水布料，奶茶洇进去，瞬间湿了大片。
不过她现在顾不上这些，捂着肚子朝厕所跑去。
龚小秋扭上门锁，用下巴夹住羽绒服下摆，脱下帆布裤，绒裤，看到大片血渍。她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捂住嘴巴，几乎哭出声来，又生忍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月经。
丘山市第三小学在2000年开始向五六年级学生开设生理卫生课，这些知识此时正以太空碎片的形式飘浮在龚小秋混沌的脑子里，看得见，却难抓住。
她在厕所里待了很久，久到物理竞赛班马上就要开始，等在外面的葛思蕴不得不进来敲门。
“龚小秋，你在里面吗？”
短暂的沉默。
“我...我好像...来月经了...”
说出这个陌生的词汇以前，龚小秋有一瞬间被哽住。
一阵窸窣过后，隔间门下方的缝隙伸来一只手。
“你运气真好，正好我今天也来例假，你用我的吧。”
龚小秋接过葛思蕴递来的卫生棉，摆弄了好一阵，终于将它粘附在内裤上。她抹掉脑门上渗出的大片汗珠，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
活了十三年，这样大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回到看台，操场上比赛仍在继续，上半场还没结束，市一中已领先三中两个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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