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光明躺在床上，哭了好长时间，听见儿子说：“爸爸，你起来吧。”哦，杨保铜还在那里跪着，洪光明厉声吼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走哇。像你这样的负心汉，我宁可能做一辈子寡妇。”杨保铜默默起身，自觉无意。再待下去，只能徒增烦恼。临走，杨保铜叮嘱儿子：“好好照顾你妈，叫她吃饭。你也要吃饭。儿子啊，是爸爸犯了错，取用妈妈的钱没同她说。也是为了救你爷爷的命，不是做啥坏事。”杨龙龙哭着，望着爸爸逐渐走远。
杨保铜从村部回来，哥嫂并没有等他吃饭，而是让洪光明和杨龙龙先吃，说孩子饿了，等不及。杨保铜当然不介意。
洪光明早就离开了哥嫂家，回到老爹哪里。杨龙龙缠着爷爷抽烟，他要点火。洪光明满腹心事，在屋头屋尾转来转去，随意看看，焦急地等待丈夫回来。
杨保铜三扒两口就吃完一碗面，张英问：“吃完了？”
杨保铜笑着说：“吃完了。我该走了。
“你走吧。”张英说。
哥不在家，不知上哪去了。杨保铜回到老爹那里，说：“咱们走吧。”
洪光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坐上车，没说啥。杨龙龙爬上车，站在前。一家人在鸣笛声中离开了杨家岭。
杨保铜预感到将有事发生，也不言语，专心开车，扶稳龙头。
上了公路，洪光明突然说：“去学校，不去县城。”
杨保铜愣了一下，“不是说回县城吗，咋不回去呀？”
洪光明没理睬，冷漠得像块冰。杨保铜也不敢妄言，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到长岭初中。绝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去了，只有初三学生在上课。
门卫给开了门，车子进去。刚进学校，洪光明就不停地说，叽哩哇啦一大堆，说些什么，杨保铜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洪光明问：“你说，嫂子啥意思？”
他才回了句：“管她啥意思，咱们凭良心做事，‘问心无愧’。无非是‘哥的脚断了’什么的。”
“才不是呢。她说‘我没文化，不会办事。不像有文化的人，做点滴事就惹人疼’；她这是在说咱吗？
还说什么‘婆婆留下的东西，她没得到。’‘保银没用，生来不惹人喜欢。’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莫名其妙，把我整糊涂了。
她还问我儿子，‘收到爷爷的礼物吗？’老爹那样子，还要啥礼物。莫名其妙。
拉着个脸，说话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一会骂鸡，一会骂猪。咱们是提着礼物去的。招待咱一家，就下碗面条，连一个鸡蛋也不给孩子吃，太不把咱当人了。
要知如此，我就不去她家。真的很憋屈。下次回来，宁肯挨饿，也不进她家的门。”
“算了算了，一餐饭而已，有啥子了不起。”杨保铜说，“嫂子小肚鸡肠，你不是没领教过。
咱们与她又不是生活在一个屋里。偶尔接触，有什么不好让的？”
“你是不知道，想想也气人。要不是看在亲情份上，我真一秒钟也待不下去。
拉着脸，脸上阴沉沉的，就好像咱们欠她什么似的。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受气的。
那么冷漠，哪一个来看她的脸色。哥出事，做弟弟的请假去服助，还对不起她吗？费工不说，还要搭时间，精力，费用。
前前后后也花去不少时间吧，咋翻脸不认人呢？我真不懂，咱们做到这样子了，她还不满意，心里就没点数吗？一点心也没有。切。
老爹生病住院，哪一次不是咱们忙前忙后？老爹是公的，不是咱一家的。她们家又做得如何？也不用镜子照照自己。”
这是洪光明首次对嫂子张英有意见，以前从未有过。
杨保铜知道，这是洪光明受到不公待遇后引发的。对老爹，杨保铜反复强调：“尽力而为，问心无愧。”才慢慢平息洪光明胸中的怒火。
杨保铜曾想过，“久病床前无孝子”可能是真的，倒不是讨厌病人，而是出于无奈。
像平时，做了许多事，他人在背后反而说咱不是；不做吧，看着老爹可怜，于心不忍。
对老爹，咱做到了“问心无愧”。但是，咱只能保证自己做到，保证不了他人也能做到。
长此下去，会形成怪圈：本该大家分摊的活儿，做得越多的，反而让他们觉得咱应该，他们可以不做，岂非怪事？不上心的，啥事不管，倒成了自然，不受指责。
照此下去，操心越多，做得越多，反而倍受指责，成了不孝顺。看来，把老爹送往养老院，各自花费在阳光下，才公平，没话说。但不知老爹是否同意。
一次，杨保铜在老爹面前试探地问：“爹呀，你犯糊涂咋办呀？”
“咋办？我咋知道。”
“要不送你去养老院，那里有人看护，也有聊天的，不寂寞。”
杨老头听罢，脸色阴沉，说：“你就巴不得我进养老院？我没儿子吗？”
“这与有没有儿子没关系呀。我不在你身边，你犯病了没人照顾呀。”
杨老头虎目圆睁，吼道：“你这是不孝。我不要你管。我死就在老家死。你们不tຊ管的话，就在家里死、家里埋。”
此后，杨保铜再也不敢提送老爹进养老院。
有人说：“孝顺无边。”也就是说，孝顺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用个人有限的能力，去用去完成无边的孝顺，真难，不现实。
考虑再三，杨保铜接受了村救助办的建议，请人到老家安装了摄像头，与村救助办建立了联系。
回到屋里，洪光明再也憋不住了，关上门，犹如火山爆发，对着杨保铜就是一顿纠扯。
她发疯似的，两眼通红，嘴唇发紫,眼睛呆滞，直直地注视着杨保铜，大喊：“杨保铜，你好威风，好孝顺，好神气。哥嫂不管老爹，你一个人承担下来。你有几斤几两，有多大能力，你不知道吗？”
杨保铜没料到，妻子一进门，就像变了个人死的，揪住他的衣领不放，劈头盖脸质问：“你说，先前老爹住院，你哪来的钱付医药费？我转给你的一万块钱，又做啥子用？
你外出帮助处理事故，这钱哪个出；老爹在家里生病，药费哪个出？
我咋收到取款通知？我没取款，咋收到取款通知？你咋擅自取我的钱？你说，今天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与你没完。”
“哦，明白了。取款通知暴露了信息。”纸包不住火，想瞒也瞒不住，杨保铜只好老老实实交代：“是我取用的。那是老早的事，咋今天提出来呀?”
“取了多少？”
“大概，总共，有几万。”杨保铜吞吞吐吐地说。
“到底取了多少？”洪光明急了，厉声地问。
“大概，大概共十来万。”杨保铜慢吞吞地回答，声音很小。
听罢，洪光明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也没合上。“十万！我的天，我的积蓄被你取光了。”一口气没转过来，竟背气过去，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杨保铜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妻子面前，掐人中，捶后背。拍拍打打，前后花去好几分钟。
洪光明终于缓过气来，“嗷”的一声哭了。“杨保铜呃杨保铜，你把我的积蓄花光了，我一点也不知道，还傻傻地跟着你跑。今天听了嫂子的那些话，我翻看手机信息，才发现倪端。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离婚吧。”
一旁的杨龙龙，吓得哇哇大哭。杨保铜跪在妻子面前，没回答一句，只是流泪，也呜呜地哭起来。
钱花了，要不回来。那近十万块钱，大部分是妻子的。事先没同妻子商量，也是事出突然，来不及。事后大意，给忘了。
洪光明哭声不断，就像要了她的命。她顾不得别人听了笑话，揪住杨保铜不放，“还我钱来，还我钱来。那是我要做用的钱啊。”
她累了，疲了，倒在床上，还是呻吟不断。猛然她觉得被耍了。耍她的人不是别人，是她的老公，丈夫，最亲近的人。
从结婚到现在，她是那么信任他，没设防，把心交给了他。哪料到他会没经她同意的前提下，把她的积蓄取了出来花掉，她却一无所知。还有哪些事，他瞒着呐？
洪光明陡然感到害怕，感到不安全，杨保铜可以随时把她卖掉，她也不知。他不是人，是魔鬼。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惧，不想见到他，转而讨厌他，要他走，不要他待在身边。
洪光明躺在床上，哭了好长时间，听见儿子说：“爸爸，你起来吧。”
哦，杨保铜还在那里跪着，洪光明厉声吼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走哇。像你这样的负心汉，我宁可能做一辈子寡妇。”
杨保铜默默起身，自觉无意。再待下去，只能徒增烦恼。
临走，杨保铜叮嘱儿子：“好好照顾你妈，叫她吃饭。你也要吃饭。儿子啊，是爸爸犯了错，取用妈妈的钱没同她说。也是为了救你爷爷的命，不是做啥坏事。”
杨龙龙哭着，望着爸爸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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