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献玉是从名扬的出生年月推断出了赵安珞何时与霍如娘有了交集。
谨慎起见,他们翻阅了前后两年汧阳县上报到云州的刑案卷宗。大昭律例规定,县只能判决杖刑以下的案子,徒刑以上则需上报州里。但是这样的案子并不算多,几人翻了半日就找出了霍如娘那一桩。
“击鼓鸣冤……”卷宗是被赵安白找到的,他看着这案件的开始,显然愣了一下。
“什么击鼓鸣冤?”周献玉连忙凑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卷宗。
这案子的记载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整件事却称得上跌宕起伏。周献玉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立即扔下这卷宗转身出门。
她去寻了府衙里资历最老的那个衙役,向其打探这桩案子的始末,只说自己最近治理十里乐坊力不从心,便想着翻一翻有没有与乐坊有关的案子。
这个理由说得通,那老衙役不仅没怀疑,还绘声绘色地将当年的事给她讲了一遍,毕竟歌伎状告县令的事几十年都不见得能有一桩,当年云州府衙的人都为此啧啧称奇过。
而周献玉将对方所讲的故事和卷宗上记载的案情糅合在一起,总算是弄清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她再次回到存放卷宗的地方,紧闭了房门,为陈宴和赵安白讲起了整个故事。
原来汧阳县一乐坊中有个乐伎名唤明月,她不仅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尤其画得一手好画,名声远传汧阳县,引得无数达官显贵为其倾倒,还有个叫王览的书生为其写了数十首诗词,哪怕身上银钱不够,也来乐坊日日痴缠。
但某一日,这才艺双绝的明月姑娘却被人杀死在了房中,种种证据则指明凶手就是王览。汧阳县县令听闻此事,并未因为明月只是一名乐伎而有所轻视、敷衍了事,很快就将命案的缘由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来王览因痴缠明月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回应,爱而不得之下满心愤懑,最终痛下杀手。
公堂之上,县令义正词严,怒目圆睁,对着王览破口大骂,并当场将此案上报至州内,请求知州明察秋毫判王览死罪,还明月一个公道。而就在此案被呈至云州的当晚,王览便在狱中畏罪自尽,也算是一命还一命。
这案子乍听起来是一个信奉公义的好官为百姓讨公道的故事,可案子审完王览也自尽之后,却有一女子到县衙击鼓鸣冤,声称明月并非王览所杀,此案定有冤情。县令调查之后发现这个名为霍如娘的女子也是一名歌伎,不仅与明月交好,和王览也来往密切,于是断定霍如娘是倾慕王览,故意为其开脱,当即将人打出公堂。
本以为事情也就到此了结了。谁知涠州新上任的知州赵安珞暂时在汧阳县落脚,县令设宴款待他的时候,霍如娘竟然又拖着未痊愈的身子跑出来击鼓鸣冤,而且这一次状告的就是汧阳县县令。
当时在场的人里还有云州当时的知州,霍如娘也是想着只有云州知州才能审判下诸县的县令,这才拼上一条命也出来击鼓鸣冤。可惜云州知州只觉此举荒谬,一句“民告官者,先仗六十”便要将霍如娘拉下去杖责。霍如娘本就身负重伤,身体孱弱,这般重刑,哪里承受得住,只怕还未等把冤屈诉说清楚,便要被活生生打死。在场的赵安珞见霍如娘明知此举会受此罪责仍要为好友申冤,不禁为对方的勇气和坚毅所动容,当场阻止了此事,并询问霍如娘前因后果。
霍如娘这才道出缘由,原来她与明月是至交好友。那明月也出身富贵之家,只因父兄意外身亡,家道中落,这才沦落到烟花之地。而那王览在明月还是富贵小姐的时候便倾慕于她,如今明月被迫沦落风尘,他也不离不弃,只盼着有一日能为其赎身。明月本就爱慕才子,再加上王览痴心一片,两人很快便情投意合成就好事。霍如娘作为明月的好姐妹,感念于这对有情人对彼此的一片真心,心里也盼望着他们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喜结连理。只是这一切都被那个杀害明月的凶手给毁了!
当着赵安珞的面,霍如娘直指凶手就是汧阳县县令,对方贪图明月美色,想要对方委身于自己,明月却抵死不从,他便强行占有了对方,并在明月激烈反抗之时失手将其杀害。为了掩盖此事,也为了泄愤,他伪造证据陷害王览,并在王览誓死不肯招认此事的情况下,将其勒死在牢中伪装成自尽。
霍如娘一开始便觉得明月之死有异,但跑去击鼓鸣冤反被杖责,她心中冤屈无处可说,只能拖着受伤的身子去收拾明月遗物,谁承想却在暗处发现了一根玉穗,她眼力好也懂玉穗的材质,一下子便认出这细细的一根玉穗与县令身上的玉穗是一样的材质,那玉穗是用丝线编织成的,少了一根县令根本察觉不到,可霍如娘却敢笃定整个汧阳县只有县令身上的玉穗与其相同。联想到之前明月也曾对自己抱怨过县令唤她去演奏的事,霍如娘很快便猜出了前因后果。
而事情的真相也与她所猜测的并无两样。赵安珞不顾云州知州在此,硬是靠着自己的权势接手此案,并迅速查明了真相,强迫云州知州判了那县令的罪。
之后的事他们几人都清楚了。案子了结之后,赵安珞定是被霍如娘这豁出一条命也要为好友申冤的勇毅所打动,与其相识相知,这才有了一段露水情缘。而霍如娘状告县令之后还能安然无事的生活,显然也与赵安珞对她的庇佑脱不了干系。后来赵安珞很快离开了江南,霍如娘发现自己有了名扬这个孩子,却只换来了情郎的不闻不问,她因此离开汧阳县远赴云州谋生,直到前不久被杀死在家中。
事情就此明了。
若说之前几人还对霍如娘与赵安珞有这段露水情缘的事颇感意外,此刻却无半点疑惑了。像是霍如娘这般肯为好友两次申冤,甚至不惜豁出一条命也要状告一县之首的勇气和坚毅,遍寻整个大昭都不见得能寻到几人,何况这颇有侠义之风的姑娘生得如花似玉,风情万种,赵安珞有所动容是理所当然。而霍如娘更不必说,她倾慕赵安珞如神明一般救她于绝境之中,又被对方的俊朗温柔所惑,心甘情愿地沉溺于那场美梦中。
周献玉从前也不会说霍如娘一句不清醒,此刻更是理解了对方的坚持。她默默合上卷宗,然后说自己知道去汧阳县该从何处查起了。
“查霍如娘与哪个戏班有过纠葛?”陈宴也明白了她的心思。
“是,但也不仅如此。”周献玉摇摇头,“依我看,林清平冒用他人名字改换身份做生意这事算不上什么秘密,他在范鸣崆和卫稹这样的人面前也不避讳自己做过戏子的事。现在整个清河馆都知道他唱曲唱了三个时辰,你们见他眨了一下眼了吗?就算如娘知道了他的过去以此威胁他,他也不至于动怒甚至杀人。”
“除非那秘密牵扯到了他无法忍受的一件事。”赵安白说着便回想了一下迄今为止他们搜索到的所有线索,试图理出一个思绪来。
可是正如周献玉所说,若林清平此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们又该怎样查一个不知名的戏子?
“其实我一直在想,”周献玉的指尖不自觉地拨弄着手里的卷宗,“如娘就算是知道了他的秘密,又该怎么向世人证明那就是林清平的秘密?她手里的证据怎么能证明此事与林清平有关,明明那人的名字都是假的。”
这话说完,她停顿了一瞬,倏然抬眼看向赵安白。
赵安白也在同一瞬明白了过来,“画像?”
名字、身份、户籍都可以是假冒他人。可相貌呢?若是霍如娘手里有一幅画像,这画像又足以证明林清平真正的身份,而且画像上还能显出与那个秘密有关的事情呢?
话刚落音,三人仿若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头顶,浑身上下猛地一颤。
不知是谁先翻开了那个卷宗,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明月”的名字上。
汧阳县的乐伎明月善作画,名声远扬,人尽皆知。
霎时间,那些散落破碎的线索仿佛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绳串联在一起,连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若是他们的推测无误,那个能证明林清平秘密的证物确实是一幅画像,而这幅画出自乐伎明月之手,霍如娘与明月交好,在整理对方遗物的时候得到了这幅画,并因此得知了林清平的秘密。
可是做乐伎的明月与林清平又是何时扯上的关系?
“等等!”赵安白忽然意识到了他们忽视的一件事,“你们还记得吗,那老衙役说,明月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只是父兄意外身故,她才沦落到风月场。也许她不是做乐伎的时候认识的林清平……”
周献玉在顷刻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很快便道,“去汧阳县!我要查查明月,还有她父兄的死。”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打算再次用相同的办法跟随卫稹一起去汧阳县,这样也免去了弄路引公文的麻烦。
此事当然还要赵安白出马去寻卫稹。
周献玉安心地等着他去办成此事,还不忘斜睨陈宴一眼,说陈大人当真不想去卫大人面前露个脸吗?依她看来,那卫大人如今圣眷正浓,更不敢得罪的其实是朝廷的人才对。
陈宴却笑了笑,颇为戏谑地回了她一眼,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赵安白胎记的秘密。
周献玉也不客气,说以防他们过河拆桥,这事还是得查完案子再说。
说罢,她也不在这儿一直空等下去,出了府衙便往阿慧郑玉儿等人住着的大宅子走去。
只是无人知晓,她在进入那座大宅子之后也只停留了半个时辰,便从侧门离开,绕到一条小路上,趁着四下无人飞快躲上了一辆马车。
而马车里早有人在等着她,见了她刚要说话,周献玉却抬手制止,并问他,“卫稹,你只告诉我,那个赵安白第一次找到你时说了什么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