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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清河馆大门紧闭,歇业停商。
驻足于门前的路人只觉整座小楼寂然无声,但只有聚集在第四层的乐师歌伎们才知道,悠悠的戏曲声从那一门之隔的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周献玉立于卫稹身后,只觉得自己连站都有些站累了,可那林清平却不能展露出一丝疲态,唱到最后,他的嗓子就像是被利刃扎透了一般,却得强撑着痛苦不动声色。
虽然那试探的话最初是他们教卫稹去说的,但赵安白也没想到范鸣崆等人真的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羞辱林清平。
把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乐师歌伎全都叫过来,听他们奉为神明的林老板唱曲。这明摆着就是在向卫稹宣告,也是在暗示林清平本人——无论他坐拥多少铺子、积攒多少财富,在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眼中,他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
可是当他们离开清河馆又告别了卫稹之后,周献玉遥遥望了一眼十里乐坊的方向,却摇了摇头,“这已经算不上什么羞辱了。若真是羞辱,你觉得他那身衣服还能好端端穿在身上?”
这平静的一句话惊得赵安白脸色大变。
周献玉却无奈看了一眼这从未见识过世间龌龊事的公子哥,不知该不该给他解释更多。
那林清平能面不改色地受着这番羞辱,是因为他能屈能伸沉得住气吗?确实是。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觉得这点羞辱不痛不痒,根本不值得放在眼里。
“卫大人知道分寸,所以点到为止,若是他再暗示下去,你我今日看到的恐怕就不是唱戏,而是……”周献玉顿了顿,瞄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像是怕吓到他似的,没往下说。
可是赵安白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都足以证明他已经猜到了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看林清平今日的反应,他恐怕早就经历过那样的事,对此已然麻木了……
周献玉此刻终于确信对方身上那股子风尘气到底是从何而来,即便再难以置信,她也不得不承认,换做任何一个男人,被人像今日这般打量,恐怕早就羞愤得提刀杀人了,可林清平却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甚至反而学会了如何引来这些目光。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叹了声气。
刚回过神的赵安白问了一句,“你有些同情他?”
周献玉却摇了摇头,语气里隐有悲戚,可这悲戚不是对着那个被迫卖笑的林老板,而是对着他手底下那些被欺凌被贩卖的姑娘们,“倘若他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事,吃尽沦落风尘的苦,如今却把曾经咽下的苦全都加倍返还到比他更加无辜、更加孤立无援的女子身上,那我只能说他死有余辜。”
这话语里带着十足的冷意,赵安白尚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却见她已经转身向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她改换了平常的装扮,说自己要去查查户籍。大昭有“居作一年,即听附籍” 的规定,无论在任何地方,只要居住做工满一年,就能落当地的户籍,只是户籍上也会相应记录此人最初落户地是何处。林清平的户籍上记载着他是汧阳县之人。
周献玉说,既然现在暂时去不了汧阳县,那就查查云州城里有多少人是与林清平一样从汧阳县而来,而且最好是同一年前来。
这不是件轻松的事,赵安白立刻说要帮她一起查,周献玉也未拒绝。只是两人说完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往四周瞄了一眼,心想着陈宴怎么直到此刻还未出现。
那人自从偷偷溜进清河馆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事情结束后也不露面与他们会合。若不是他一向有些我行我素的,他们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然……”周献玉迟疑了一下,看向赵安白。
她没那个本事潜入清河馆,这时候也只能指望着与陈宴不相上下的赵安白去帮个忙了。可他们三人之间,向来相互防备,关系微妙复杂,这件事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她也没什么脸面说出口。
幸好,她的欲言又止还没完,陈宴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来。
“你们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啊。”那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周献玉和赵安白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什么都没有解释,只问他怎么才出现。
陈宴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看了足足三个时辰的好戏,看的人都有些看腻了,更别说唱戏的人了,你们走后我又等了一会儿,想着看看那林清平会如何做。没想到啊,他竟然只叫人煎了服药喝了,什么都没有做。”
预想之中的屈辱与气恼都没有,林清平在众人之前做了三个时辰的戏子,事后也只是想着护好自己的嗓子。
周献玉倒是不意外,反而又问了一遍当日在富贵酒楼问过的问题,“汧阳县最多的就是客栈、酒肆、乐坊、青楼、戏班子……你们觉得那林清平在穷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去何处讨过生活呢?”
现在答案已经明晰。
他们三人都是听过戏班子唱戏的,只要多听几句,便知道戏子是不是真戏子。而林清平才刚开口,周献玉便已经确信对方这深厚的功底不是一年两年练成的。
第一次听闻林清平其人的时候,谁又能料到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为非作歹的人物竟然是戏班子出身的戏子。
“用他现在这个名字去查,恐怕都查不到此人。”赵安白道,“又有哪家的戏子会用本名去唱戏。”
“指不定现在的名字都不是他的本名。”周献玉进而推测道,“念过书求过学能去考科举的书生转而做了戏子,抑或是自小在戏班子长大的戏子转而求学做了书生,这两件事都太过离奇,绝不会只在一县之地流传,早就传遍云州了。他要么这些年的经历造了假,要么……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林清平,只是冒用了这个名字和经历来云州做生意罢了。”
话一出口,三人都因为这最后一句猜测沉默下来。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们此前调查的一切就要重新思量一番了。若他不是真正的林清平,只是一个连本名都不得知的戏子,那这事又该从何查起?
只是沉默不过一瞬,周献玉与赵安白又有些恍然地抬眼看了看彼此。
林老板若不是真的林清平,那镜夫人是真的阿镜吗?
可惜陈宴戳破了他们的假想,他很确信那知州府里的镜夫人就是嫁给了许姓商人的那个云州阿镜。
听了这话,周献玉倒也不继续探究下去,又坚定了去翻翻户籍的心思。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去府衙偷东西,而是去禀告了颜士璋,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自己为了方便治理十里乐坊,想查查户籍。
而那颜士璋似乎也在为涠州知州上任之前先来了云州的事所扰,并没有深究她的举动,只给了她令牌,让他们自己去查。
周献玉很快应下离开。
但她拿了那出入自由的令牌来到户房之后,却轻车熟路地去找到了霍如娘的那份户籍,翻开后仔仔细细看了半炷香之久,才将东西递给他们二人,问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来没。
陈宴与赵安白将户籍接过来,也像她一般把霍如娘此人的籍贯和生平都看了一遍,但第一遍只看出霍如娘家境不好,自小就在乐坊里学艺,在汧阳县时做的也是歌伎。
而在看第二遍时,赵安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恍惚间明白了过来,“我大哥迁任涠州知州的时候,整个江南路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能赶来巴结他的人全都赶来了,极尽谄媚之事。若是他们设宴招待,霍娘子这样的歌伎也许根本没资格出现。”
周献玉点点头,说自己也是刚刚在清河馆时忽然想到了这件事。卫稹此次来到云州,不过是暗示了一句,范鸣崆就能让林清平亲自唱戏唱了足足三个时辰。那赵安珞当年呢?他到汧阳县落脚时,各地官员带的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绝色美人去献给这位赵大人,尽是乐坊戏班子的汧阳县当真能轮得到霍如娘这样的歌伎去唱曲吗?就算是侥幸去了,那样的情形下,她也没有任何机会近了赵安珞的身。
当年定然是发生了一件有些出乎意料的事,让霍如娘和赵安珞这对身份有如云泥之差的男女相识相知,甚至有了一段露水情缘。
“你们猜那会是什么事?”周献玉问。
“案子。”这次是陈宴不假思索道,“若不是案子,你也没必要特意跑回府衙来。”
这话倒是说对了。
周献玉笑了笑,并未否认。
“赵安珞素有风流之名,娶的又是京中贵女的典范,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江南这边的官员送上来的女人就算生得再美,恐怕也入不得他的眼。如娘当年也不过县里乐坊不算出众的小小歌伎,她没有任何机会去与赵安珞相识,除非是误打误撞有了交集。在这个世道,歌伎出身的女子见到官员的最大机会不是在宴席上,而是在府衙里。他审人,她受审,她做的事情惊世骇俗,让他这个当知州的去接手了外县的案件。”
感觉林更有男主味道,可能是太神秘,很让人好奇
哈哈哈他现在身份已经很明晰了,但是主角仨人都比他神秘,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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