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探路，最后的决定还是要和妻子共同做出。”“如果你妻子回国后，没有特别适合的工作，你会怎样想？”“只要是她喜欢的工作，我都支持。”殷真不经意的话，狠狠刺中叶尹内心，使之沉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不管是生育、工作、带娃还是家里的重大决定，殷真都这般尊重妻子，无疑对对方有爱。可是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二人一时无话，半晌，叶尹无奈感慨：“真羡慕你妻子。”殷真问：“羡慕她什么？”
夏去秋来，空气中的热浪层层退去，迎来丝丝凉意。周末的西溪湿地一片绿意葱茏，叶尹带着焦蕉徒步其中，惬意自在。走一段路，叶尹和焦蕉脸贴脸自拍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她，叶尹定睛一看，竟是殷真，身穿黑色冲锋衣，卡其色软壳裤，带着黑色运动手环，俨然一副认真锻炼的样子。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叶尹话中带喜。
殷真看看叶尹，又看了眼焦蕉，脸上带笑，说：“真巧，这是你女儿吧？”
“是啊，她叫焦蕉，这位殷叔叔。”
“你好啊，小美女。”殷真俯身，伸出右手和焦蕉握手，语气温柔中透着点可爱。
“殷叔叔好。”焦蕉朝殷真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一点也不怕生，反而与殷真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我给你俩拍照吧。”
“好。”
人和景俱美，一拍照就出片。
接着，焦蕉踩上滑板车，不快不慢地往前滑。
“她长得很像你。”
“现在大了长开了，变漂亮了，刚出生时像小鸟一样小，被医tຊ生直接放进保温箱。”叶尹边说边回忆那段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一切都过去了，你挺过来了，你很坚强。”
“人生路上总会出现各种考验，只是每个人考验的内容不同。以前觉得失去你要了我半条命，后来才觉得如果失去焦蕉，会要我整条命。”
殷真笑说：“你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焦蕉健康聪明，至于你我，至少还是朋友。”
日光从浓荫中透了进来，温和舒适，叶尹看着殷真，顿觉前方似一片坦途，心情不由得舒畅许多。
两人并肩徜徉在一片绿野仙踪，听山涧流水潺潺，看古树郁郁葱葱，闻草木淡淡清香。焦蕉踩着滑板车，时不时回头看看叶尹，总在她视线以内，不让她担心。
“女孩真乖，不会跑了不见人影。”殷真看着焦蕉说。
“你只有一个儿子？”
“是的。我挺想要个女儿。如果能有个像你那样聪明美丽的女儿就好了。”
叶尹莞尔，说：“你又在变着法子夸我吗？”
“实话实说。”
“如果你妻子不想生二胎，你会怎样？”
“这件事她有绝对的权力，我尊重她的想法。”
叶尹心里泛起点点失落复杂的情绪。
“你难道不想要个儿子吗？”
叶尹摇摇头，说：“我丈夫想要个儿子，可我不想，照顾焦蕉就花去了我所有精力。”
“这不应该是夫妻共同承担的责任吗？”殷真的语气中颇有微词。
“我丈夫是医生，一心只有手术、论文和职称。”
“所以今天你独自带女儿来。”
“嗯，是的。”
“这不是理由，家庭和事业需要平衡，但是家庭肯定是最重要的。女孩子更需要爸爸的陪伴，对她以后的发展会有好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独自回国呢？”
“我这是探路，最后的决定还是要和妻子共同做出。”
“如果你妻子回国后，没有特别适合的工作，你会怎样想？”
“只要是她喜欢的工作，我都支持。”
殷真不经意的话，狠狠刺中叶尹内心，使之沉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不管是生育、工作、带娃还是家里的重大决定，殷真都这般尊重妻子，无疑对对方有爱。可是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
二人一时无话，半晌，叶尹无奈感慨：“真羡慕你妻子。”
殷真问：“羡慕她什么？”
“有你这样处处尊重她的丈夫。”
“我还羡慕你丈夫呢。”殷真看着叶尹，说出肺腑之言。
叶尹苦笑。
太阳隐没于云层之后，树木构成的浓荫瞬间变的阴沉，心情也随之低落黯淡。
走过一段路，殷真问：“你想带焦蕉去哪儿玩呢？”
“想去莲花滩看鸟。”
“好，我和你们一起。”
“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叶尹问。
“本来有，现在没有了。”
叶尹默默同意了，有殷真在，这趟亲子游会更有趣味。
“焦蕉，我带你去看鸟，喜欢吗？”殷真和焦蕉说。
“喜欢！”
来到莲花滩，三人坐在观鸟亭，远处天边白云飘动，树木成林，层层叠叠的深绿浅绿成了天堂的背景，近处一片水域宁静清澈，时不时有水鸟轻点足尖，荡开一圈圈水纹。
殷真告诉焦蕉每种水鸟的名字，指着水鸟藏身栖息的地方。
“焦蕉，那是白鹭，快看！”
“看到啦看到啦！”
“那只站着扑腾翅膀的是水雉。”
“它在干嘛呢？为什么不飞？”
“它在孵蛋。”
看着殷真和焦蕉间亲切友爱的互动，叶尹仿佛有种错觉，他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从莲花滩出来，焦蕉还没尽兴，可是身体有点乏了。殷真提议坐摇橹船。几大片静谧水域，周围植被茂盛，树木葱翠，一叶木质小船在其中穿绿缓行。微风拂面，龙井入口，焦蕉有点饿了，甜滋滋地吃着茶点。
“殷叔叔，今天真好玩，下次再出来玩呀。”
叶尹与殷真对视一眼。
“焦蕉，殷叔叔很忙。”
“有我爸忙吗？”
叶殷二人又对上彼此目光。
“我下次带你去别的好玩的地方。”殷真说。
“好嘞！”焦蕉的眼睛朝殷真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完美继承叶尹的基因。
叶尹不置可否，眼神闪烁不定。
几阵风过，焦蕉把脑袋枕在叶尹大腿上，闭目休息。
“焦蕉睡着了？”殷真问。
“嗯。她体质不好，容易累，时不时要充电。”
“多带她去公园看看，跑跑跳跳，能增强体质。”
“是啊。焦蕉刚才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孩子说的话肯定是真的，大人的话就真假难分了。”殷真抿一口茶，意味不明地看着叶尹。
“你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叶尹柔声说。
殷真笑而不语。
满眼滴翠，水波粼粼，白云飘飘，微风习习，不知不觉中，小船已在河道转了几个弯。二人一时无话，叶尹望向周边景致，静静感受西溪的闲林野趣，殷真看似观景，实则看人。叶尹转脸侧目，笑道：“主任，你干吗这样看我？”
殷真眼角笑意更深，说：“平时只看到工作中的你，作为朋友，都没见过现在生活中的你，难得今天有机会，多看几眼。”
叶尹淡淡一笑，说：“我现在经不起看了。”
殷真反驳：“怎么会。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你，可真好。”
两人眼神交汇，目光在彼此身上流连不去。
这时焦蕉醒了。小船在岸边停靠，三人在一条绿道上走着，焦蕉在前面骑滑板车，叶殷二人并肩而行。焦蕉刚睡醒，精神大好，骑得快了，突然，一声尖叫摔倒在地。
叶尹和殷真大步跑上前，看到焦蕉下巴磕破了，正留着血大哭。叶尹登时感到脑门被狠狠砸到，有一刹那脑袋空白。殷真早已打横抱起焦蕉，叶尹拿出纸巾贴住焦蕉下巴，那血立刻沾上白色纸巾，像红墨水般团团化开。
叶尹焦急万分，跟着殷真一路打车直冲医院急诊，这样熟悉的情形在焦蕉还是小宝宝时时有发生。
期间，叶尹给焦丁盛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在急诊室，医生说焦蕉要缝针。
叶尹急切地问：“会留疤吗？”
“会。”
“就是说这道疤会永远在吗？”
“是的。”
叶尹怔怔地看着医生，好像看着医生，他就会收回刚才说的话。是她的疏忽让焦蕉受伤了，还留下一道永远的伤疤，一块铅沉沉地压着她的神经，一绷就断。
“叶尹，先别想那些，缝针要紧。”殷真安慰。
“好。”
经过一道道检查，殷真抱着焦蕉去了手术室缝伤口。
焦蕉躺在铺着绿色消毒布的手术床上，此刻，她不哭了，害怕、惶恐和无助被揉碎在她的眼神中。
“妈妈，我怕。”
“焦蕉，妈妈在这。马上就好。”她紧紧抓住焦蕉的左手左脚，殷真则抓着焦蕉的右手右脚，防止她挣扎。
焦蕉被注射麻药，缝针时还是因为太痛脸部扭曲成一团，泪水汗水鼻涕鲜血糊了一脸，哭的撕心裂肺。叶尹根本不忍看焦蕉，豆大汗珠从她额头不断冒出，背部汗水涔涔而下。针扎在焦蕉的肉里，比扎在叶尹心里还痛。看着叶尹紧张不安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此刻，殷真真希望自己可以代为受苦，他能为她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手术结束，殷真抱着焦蕉走出手术室，迎面碰到正在门口等待的焦丁盛。
双方均是一愣，焦丁盛从殷真怀里抱过焦蕉，仔细检查一遍，阴沉着脸，问叶尹：“缝了几针？”
“五针，以后会留疤。”
“你是怎么搞的？这都看不住。”焦丁盛不顾殷真在场，对叶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叶尹涨红了脸，内心自责，气势短了半截，殷真眉头微蹙，想帮她解释，却找不到原因，更没有立场，只会越描越黑。
“这是我领导，我们在路上碰巧遇到，他帮了我们大忙。”叶尹和焦丁盛介绍殷真。
“你好。”殷真大方寒暄。
“谢谢。”焦丁盛瞥了眼殷真，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友好，回头冷冷地对叶尹说：“回家。”
“叶尹，我先走了。”殷真见状，早已觉察到焦丁盛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殷真，谢谢你。”
殷真点头微笑，然后离开。
回家的路上，焦丁盛开车，焦蕉安安静静躺在叶尹怀里，睁着眼睛，却不言语。叶尹拿着湿巾仔细擦拭焦蕉哭花后的脸。
“妈妈，我想吃蛋糕，我饿了。”
“好，我给你买。”
“你平时很细心，今天怎么了？”焦丁盛问。
“焦蕉在前面骑滑板车，我没注意突然有块地不平。”
“那个领导就是上回让你加班那位？你是和他聊天聊的起劲，看走眼了吧？”
“你太小心眼了，跟你没法沟通。你自己不带焦蕉，现在又来指责我。”
“两回事。跟你领导很好沟通吧。还直呼其名了。”焦丁盛冷笑。
叶尹顿时语塞，想不到自己一时心绪烦乱，对殷真脱口而出tຊ的随意称呼，被焦丁盛发现了。
车内安静无声，夫妻俩都各怀心事不再言语。当晚，焦蕉因为缝针留下心理阴影，睡觉噩梦连连，叶尹索性不睡，抱着她，就像焦蕉还是小宝宝时那样，那时她生怕自己一睡着，焦蕉就永远醒不来了。小区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卧室，铺满一地，夜色朦胧，叶尹看着焦蕉，白天与殷真在西溪湿地相遇的情形又在她脑中浮现，如果她能一直活在这样的错觉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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