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前些天,中央对小岗村事件已经有了正式批示,明确表示将会于今明两年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行包产到户。”
“并表示我国将会坚定不移地进行改革开放,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竭尽全力提高生产力,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资需求。”
“相关文件,我想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拉投资,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不是件容易之事。
搔不到对方的痒处,那就意味着肯定会空手而归。
这一点,方向阳当然清楚。
“嗯。”
最近中央下达的这类文件有些多,王东方看是都看过了,也已经组织厂里的职工们去“认真”学习过了。
但,说实话,他本人对此却并没什么太大的触动。
毕竟重机厂实行的依旧是计划经济那一套,在产品的生产与销售上,工厂本身的自主权并不是太大。
他如今也不知道这改革开放究竟该如何去改。
所谓的学习文件,其实不过就只是照本宣科而已,真没怎么往心里头去。
“改革开放可不是喊口号,也不是组织职工学习一下就可以的。”
“真这么干,那就是随波逐流,完全没任何脱颖而出的可能性。”
“要想往上走,靠的是锐意进取而又不失稳健。”
“现如今,咱们搞的这个公私合营项目无疑就是最佳台阶。”
“只要项目能盈利,自然就不缺汇报材料,王厂长,您说呢?”
对王东方的政治嗅觉,方向阳真的很不看好,就他这等水平,也就只适合在国营工厂里呆着。
真去了县里,只怕三两下就会被人给阴了。
当然了,这跟方向阳无关,他要的就只是拉到投资。
“老弟,你这张嘴啊,真是死人都能被你给说活了。”
“行,那六万元的股本差额,我们重机厂包下了,老弟还有什么要求,就一口气都说出来好了。”
听完了方向阳的分析后,王东方顿时就动心了。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书记兼厂长,在重机厂已经算是升到头了。
不能调去县里的话,这辈子也就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这,显然不是他所能接受之结果。
如今,方向阳既是把梯子给递了过来,他当然想着能顺势而上。
“王厂长畅快!”
“我这还真就有些小事得麻烦您一下,这么说吧……”
打铁当然得趁热,方向阳毫不客气地就提出了一大堆的要求。
包括零部件价格的优惠、账期的宽松以及工人的先期培训安排等等。
直听得王东方双眼瞬间瞪得有若铜铃一般——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把不要脸发扬光大到如此地步的。
不过,在方向阳的死皮赖脸面前,他最终还是都咬牙答应了下来……
在从重机厂出来后,方向阳又去了趟维尼纶厂,跟该厂的书记、厂长见了个面。
就资本金的交割以及相关派驻人员的事儿交换了下意见。
会谈的气氛倒是挺融洽的。
只是,维尼纶厂这头正值生产旺季tຊ,厂长、书记都是一大摊的事要忙。
方向阳自是不好多打搅,把正经事谈完后,也就告辞走了人。
但却并未急着回家,而是晃荡着就从后门去了后山。
结果,他惊诧地发现维尼纶厂后山这一块竟然已形成了个小集市。
有卖馄饨的,有卖烤地瓜的,也有卖煎饼的,还有人卖臭豆腐。
个中生意最好的无疑就是田螺摊了。
不奇怪,方欣倩、方欣兰姐妹俩可都是大美人,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是道靓丽的风景线。
更别说方欣兰敢吆喝,还懂得吆喝。
清脆的嗓子只那么一响,当真格外的动听。
刚下了班的青工们自觉不自觉地就会被吸引过去。
生意自然不会差。
方向阳看得直乐呵。
但却并未急着上前,而是转身就去了门房处,跟保卫干事孔旭升拉呱闲扯,顺便蹭了他一顿。
当然了,吃的也就只是食堂打来的饭菜而已,满满一大盒,拢共也不到四毛钱。
量大管饱,至于味道么,那真就是一言难尽了。
饭后。
来后门这儿逛荡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方向阳这才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
方欣兰眼尖,第一时间就瞧见了自家兄长。
“正好来厂里办点事,姐,这些天生意应该还不错吧?”
见大姐原本憔悴的脸庞如今赫然已是满面红光,方向阳登时就开心地笑了。
“挺好的,维尼纶厂这头馋嘴的女孩多,一天能卖二百斤出头呢。”
“重机厂那头差一点,可也有个一百五十斤左右。”
“就是忙闲不定,中午、下午下班时生意最好,其它时候没啥人气,正好可以备货。”
方欣倩当真是满意得个不行。
她是真没想到大弟弟给自己整的这么门生意会如此好赚。
只要不遇到下雨天,扣掉成本,一天能赚二十元左右呢。
但消肯吃苦,一个月下来,五百元打底,比当农民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多?货源能供应得上吗?”
方向阳吃惊难免。
要知道他原本的估计是两个厂能卖个二百五十来斤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还行,向南、向英都挺勤快的,每天上午、下午都会各送一板车田螺、妞央过来。”
方欣倩在开心之余,也不免有些不太好意思。
概因她一家的生意能做起来,全是弟妹们在帮她撑着。
“那就好,欣兰,你这几天多帮帮大姐,下周三左右,你就得准备开始正式上班了。”
“暑假过完,向南也该去学校上课了,回头在村里找人顶替一下,别误了大姐这头的生意。”
放笼子、捡田螺虽说有得赚,可其实也就只是些小钱而已,方向阳自然不会放在眼中。
他的眼界高着呢……
从维尼纶厂出来后,方向阳并未直接回家,骑着从大伯家借来的二八杠就转去了供销社,打算给家里人买上些零嘴。
“哟,大哥,好久没见了,今天要些什么票?”
结果,他才刚到了地头,车都还没下呢,前些日子认识的那名消瘦票贩子就满脸堆笑地迎上了前来。
“精装烟票来两条、大白兔奶糖票、饼干票、蜜饯票各来两斤,肉票来五斤、油票来十斤。”
方向阳没含糊,直接就报出所需要的各种票证。
“都有,其它票价格没变,不过精装烟票最近涨了些,一包得三毛五了,您看这……”
又是大生意啊,票贩子的眼神登时大亮。
“行,随行就市嘛。”
万恶的票证。
偏偏没有还不行。
“那好,一共是十七块三毛二,二分零头,我给您抹了。”
票贩子的心算能力挺强的,略一沉吟,就已报出了准确的数字。
“成,票拿来吧。”
方向阳从裤兜里掏出了钱包,麻溜地点齐了十七块三毛钱。
“给您。”
票贩子的动作也很快,迅速就用镊子从集邮册里夹出了所有的票证。
“另外,还有个事儿,过几天,我会去刚成立的龙州电器任厂长,你想跟我干的话,就下周六下午到重机厂找我。”
这位,脑瓜子挺灵的,稍稍培养一下,那就是相当不错的销售干才。
方向阳难免有点见猎心喜,但却不打算强求,话一说完,直接就进了供销社。
“……”
结果,票贩子登时就双目圆睁地傻愣住了……
回到了村里,方向阳先把所买的那些东西送回了家,然后便即骑车去了大伯家。
“大伯,车还您了。”
这一进了门,见自家大伯正坐在厅堂的八仙桌旁,明显是在等开饭呢。
方向阳自是不会多逗留,把车支好后,这就打算走人了。
“向阳,你等等,有两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头一条是村里已经决定了,往你那家工厂投一万元。”
“这钱,虽说来得容易,可不管怎么着,那也是大家伙共有的。”
“你可得仔细些,别都亏光了,要不,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等方向阳转身,方明忠就已招手叫了停。
“大伯,您放心吧,亏不了的,我说过了,第一年不能翻倍赚,我包赔。”
对方向阳来说,有没有村里这一万元的投入,其实都没啥区别。
但,真有,他就能给村里的乡亲们赚下一大笔的财富。
也就算是完成了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的心愿。
“那就好,第二件事是我个人的请托,这么说吧,向英近来虽说赚了些钱,可到底不是正经营生,我想让他进厂。”
“只是,他的年岁稍差了一点,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呢?”
沉吟了一下之后,方明忠这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了口。
“只要他自己愿意,我这头肯定没问题。”
这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只是,在方向阳看来,方向英自己恐怕不会愿意。
毕竟进厂后,他就只能从学徒工干起,月工资也就二十元不到。
至于奖金,那得等企业见到了效益才会有。
收入比起他现在给方欣倩送田螺来,差得有些多。
再者,上班得受人管,真比不得如今自由自在。
就方向英的性子,未必能受得了。
回头肯定会跟大伯闹得个不可开交。
当然了,这事儿自己心中有数就好,方向阳并不打算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