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冬天。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校园里的湖水已经被冻住了,冰面下的鱼儿却依旧活跃。将它们与外界隔开的冰面,给予了它们宁静与安适。
“哈——”示地对着双手哈气。有人怕冷,有人怕热,示地既怕冷也怕热。温润了一瞬的手掌上沾染了冷凝的水珠,又变得冷了些,示地只好再次哈气。
“东西都理好了吗?”华亭回头看向示地,问。
“嗯,好了。出发吧。”示地背上了棕色的大背包。
一周前,研究社的研究取的突破性进展。功劳,主要属于华亭。华亭完成了时间机器的设计大纲——一共有两份的。一份是关于人体意识的传送,另一份则是关于肉体的传送。华亭对两个研究方向同时进行,并且在同一天完成。该天也必将成为历史性的一天:12月28日。考虑到时间机器发明对于社会的影响,研究社一致决定暂将理论保留,把材料整理后再上交国家。为了庆祝,华亭和示地相约在今天出门庆祝,只有他们两个。
阳光强烈却不燥热,在冬日给人以温暖。示地和华亭坐上计程车,前往市郊的山脚。今晚他们要在野外露营。同时,华亭建议不要带手机:这样子,就没有人可以打扰到他们了。
“恭喜啦。”
“嘿嘿。”华亭笑了笑。她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极度的喜悦,好像这是一件小事情。
“我什么也没做,但属于研究社。报告名单上会填上我的名字吗?”示地打趣。
“不会的哦。”华亭轻轻说。
示地的玩笑没有得到很棒的回应。他有些不知所措。
的确,这个过程我几乎没有参与,因此名单上出现我的名字是不适合的——不管是对于我,对于华亭,还是对于研究社的其他成员。不过,现在我还是不了解里教授把我拉进来的原因。
示地看着窗外思考。到达目的地以前,他们没有再谈天。
示地主动付车费给司机,却被华亭抢先一步。
“按规矩,车费应该是我付的。”
示地和华亭在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共同定下了一些规则。其中包括了两个人生活费用的开支。类似于坐车、吃饭、玩耍的钱都是交给示地付款;购置衣物、书籍、资料的费用则是由华亭负责的。
“嘿嘿,今天破例一次。”华亭走在前头,没有转头看示地。
今天的华亭很漂亮,至少示地是这么认为的。靛蓝色的贝雷帽,青绿色的连衣裙(即使示地早上提醒她要穿得暖和一点,但华亭依旧选择了这件裙子),清灰色的长筒袜。在山风吹拂着她的头发、裙角时,示地几乎把她当成了森林中的仙子。华亭今天难得地化了妆。
上次化妆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没有?看来,这些理论成就的取得,确实令她很开心呀。示地心想。
华亭和示地沿着一条被青草覆盖的隐隐约约的路走着。两旁是灌木丛和参差的大树。午后的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洒在华亭的身上。这条路必定是有人走过的,但的的确确荒废了很长的时间。过去这座山也称得上是一个旅游景点,山顶的视野开阔,位于市郊,夜晚中几乎没有城市的光污染,人们来到这多是为了看星星——这也是示地和华亭此次前来的目的。
示地背着大背包在后面走,虽然是冬天,但是运动起来依旧是会流汗的,加之密不透风的毛衣,示地的脸涨得通红。最叫他难受的,是后背时不时出现的刺痒感。走到一半,华亭突然转过身:
“我来背吧。”
“没事,没事。”示地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你好好走就行。”
华亭抿着嘴笑:“真的没事吗?”
“说实话,有点累的。”示地不硬撑了,同时补上,“但是,这些东西真的很重,你是背不动的。”
“一个人难以解决的话,那就每人分担一点重量吧。”华亭回答。
示地在脑中想象起了两个人背一个背包的情景:两个人并排走,背包的肩带一人一个?
“可是这个路很窄。”示地脱口而出。
“嗯?”
“啊没事没事。”示地摆摆手。他怎么突然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了呢?示地脸红了一点。那该怎么两个人背一个背包呢?
实际上,华亭对这个问题也没好好想过。在剩下的路途中,华亭和示地两个人换了多种方式一起拿背包。例如一人拿住书包的头部,另一人托住尾部;一人的手提着一个肩带,另一个人在前面把手掌伸到后方拉肩带。结果就是,两个人被这个大背包折磨得都很累。所幸,他们在傍晚到达了山顶。
天空清清朗朗,没有半点云彩。抬头看,一半青灰,一半暗红。——这确实是看星星的好天气。
示地从背包里拔出搭帐篷的材料和工具,“天快黑了,要赶紧搭帐篷喽。”
“我来帮你。”华亭接过示地手里的帐篷杆。
为了这次露营,示地和华亭提前在学校里练习过搭帐篷,所以现在他们搭得很顺利。当最后一颗帐篷地钉被示地敲入泥土里,天边仅仅有一线红光了。
“呼。”示地擦擦额头的汗,“完成喽。”
“也该吃晚饭喽。”华亭帮示地擦擦额头的汗,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两盒自热饭,一打果酒。自热饭是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示地不怎么能吃辣。华亭就着微弱的光线分辨出了那份辣的,装得很自如地递给示地,内心里在暗暗发笑。示地想也没想就接过来了。
“哎呦!”示地突然一叫。
“怎么了?”华亭以为示地发现了那份饭是辣的,紧张地问。
“怎么忘带手电筒了。”示地懊恼地说。
“噢——”华亭舒了一口气,“黑暗也是一种美丽嘛。”
“可是,没有光的话怎么看自热饭呢?”
“嗯?”华亭又提起了心。
“往里面加水的时候,可能会把水倒出来之类的。”
“噢——”华亭又舒了一口气,“小心一点吧,现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经过一番折腾(除了华亭不小心把水倒在示地手上,其他还顺利),只需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华亭从手边摸到了一罐果酒,率先开起来喝。
“告诉你件事。”华亭突然说。
“啥事?”示地在华亭身边乱摸,试图也找到果酒。
“明天,我要出一趟差。”华亭把喝过的果酒递给示地,自己又开了一瓶。
“因为时间机器的设计大纲?”示地喝了一口,感觉还不错。桃子味的吧?
“嗯,对。”黑暗里响起了易拉罐开罐的“咔哒”声。
“那……祝你顺利。”示地停顿了一会儿,“大概要多长时间呀?”
“还没有定下来。——啊,是该死的香蕉。”
“这样啊……”示地把手中的饮料同华亭交换。
看到华亭取得了成就,他当然很开心。但与此同时,他反复询问自己:我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成就?现在的示地依靠打零工赚钱,在学术上并没有多大研究。同时,示地并没有希望过,有什么伟大的成就,自然,当示地面对一些人有伟大成就时,他也不会有多少崇拜的感觉:即使是世界上一批顶尖的物理学家站在他面前,他仅仅会平和地向他们打招呼——也可能不打招呼。示地没有崇拜的人,也不希望别人崇拜他,像一条超然物外的咸鱼。但,即使是这样一条超然物外的咸鱼,在面对喜欢的人——华亭的时候,也会变得情绪化。也许人的性格就是叠加状态,遇到什么情况便激发出什么性格,按下红色开关就冒红光,按下蓝色开关就冒蓝光,至于红色开关和蓝色开关在哪里,需要凭借行动去寻找和发现。示地并不想让一个问题困惑自己很久,于是他终于问道:
“华亭呀,你喜欢我哪一点呢?”
华亭呛了口果酒,“咳!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有问题就要问’,这是谁说的话呢?”在华亭和示地共同学习的时候,华亭经常对示地这么说。
“好吧。既然你开口问了。”华亭通顺了自己的鼻腔,虽然还是有点儿火辣辣的疼,“那我就试图回答一下吧。”华亭端坐起来——即使示地看不见她。
“现在的你,肯定意识不到自己的优点。但是我很清楚。虽然你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得无所谓、没有上进的心态,但当你真正遇到重大事件,会像一个英雄一样。在还没有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之间的故事其实很长很长……”华亭摆摆手,“这些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示地理解不了。华亭对示地说过很多次“你以后就会知道的”,但时至今日那些问题似乎都没有得到解释。
“干——杯——”华亭黏糊着声音说道。
醉啦?这孩子,这么不胜酒力啊。
在示地的印象里,今天华亭确实是第一次喝酒。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凭借微弱的月光,示地可以看见华亭手里的罐子。
“干杯。”
山顶上发出了铝罐碰撞的声音。
“可以看星星了。”示地对华亭说。
“嗯——看吧看吧!”华亭眯着眼喝果酒,一点儿也没有抬头的意思,“找到大犬座了吗?”
这个很简单,只需要找到天狼星就好。示地马上确定了大犬座的位置。“找到了。”示地手指指向大犬座。
“再找找南十字座。”
示地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也找到了。“在那。”示地又指向南十字座。
“感觉怎么样?”
感觉?对于星座的感觉吗?
“它们挺好看的。”示地一时之间想不出其他回复形式。
“噢……”华亭轻轻打了一个小嗝,“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两个星座应该只有在南半球才能看到。”
“……”示地回忆了所学的知识,确实是这样的。
“出了什么问题呢?”华亭微笑。
“出了什么问题呢?”示地思索。
“——对了,那本《击碎囚笼》我已经看完啦,明天给你看喽。”华亭没有让示地思索很长时间。
“嗯嗯。”
“我去帐篷里睡觉。穿着这身衣服在冬天的户外真的好冷呀。”华亭起身,一只手搭在示地肩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示地的头,前往帐篷,“困了就进来睡觉哦。我那份饭就给你解决了。”
“好的好的。”示地才想起来还没正式吃晚饭。
等华亭进了帐篷,示地端起身边的饭盒,没做多想就往嘴巴里送了几大口。
唾液迅速分泌,表情逐渐狰狞,原本有些冷的身体倒是燥热了起来。肯定是她搞的鬼!示地喝了几口饮料缓缓,倒吸着鼻涕把华亭留下的饭盒端起……
……
月亮越升越高,示地独自一个人在帐篷外,逐渐困了。进入帐篷,看到睡得正香的华亭。他就着月光,轻轻摸了摸华亭的脑袋。“晚安”,示地轻声说。在华亭额头上献出晚安吻后,示地躺在华亭身边。
她睡的好熟。我好想抱住她。可怕她醒了。
聆听华亭的呼吸声,示地最终没有碰她。
……
晚霞,浸润了世间万物。
示地在帐篷中渐渐醒来。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好似缺失了一部分。喝醉酒醒来后总会有这种感觉。身边空荡荡的,示地眯着眼睛摸索着周围,除了用来保暖的小被子,没有其他东西了。示地的心头一阵凉意和不安。他瞬间清醒了。他坐起来,离开帐篷,看到了不应当出现的美丽的夕阳。
“怎么回事?华亭呢?我睡了多久?”
示地环视四周,没有其他人的影子。没办法,只好先把东西收起来了。把帐篷地钉一个一个拔掉,抽出帐篷杆,拆散帐篷,收进大背包。
这时,示地注意到了,背包里多出了一件东西:那本纯黑色的小说。
是华亭留下的吧?她确实说过今天要给我,示地想。
示地把书先拿到背包外面,放在了一边。接着去收拾昨晚吃饭留下的垃圾。示地把饭盒、易拉罐、包装纸等东西塞进了携带的垃圾袋内,把没开过的果酒饮料放进背包,再把小说搭在最上面,拉上背包的拉链。背包很重,但示地并不怎么在意。
“回去吧。”
昨晚华亭说,今天她要出差,大抵是因为我睡的太熟就没叫醒我吧。——我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呢?示地不解,摇了摇头,走向下山的路。
晚霞刚刚被黑暗杀死的时候,示地到了山脚。紧贴着示地的衣服都浸透了汗水,风一吹,冻得示地发抖。所幸,市郊还是有些计程车驶过的,示地搭上了一辆前往市区的车。
到了学校的门口,示地开始步行。在去往宿舍的路上,经过了研究室。以往研究室的灯都会开到很晚很晚,今天却是一片漆黑。示地不做多想,径直走回了宿舍。
宿舍是单人间,这方面被很多其他大学的学生羡慕。
示地草草洗了一个澡,拿出那本“鸦”写的小说,坐在床上翻看了起来。对于这本小说,示地是很好奇的,同时又有点莫名的恐惧,仿佛“击碎囚笼”四个字反而会把他带进一个囚笼里。示地轻轻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
禁门门主亲手开启了潘多拉魔盒,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囚笼。
“怎么会有人叫这么蹩脚的名字啊。”示地吐槽道。他接着看:
他在击碎了一个囚笼后,会把自己送进另一个囚笼。每个囚笼在一开始看上去都是很相似的,但是只要抬头看看天空就能发现不同——这是禁门门主偶然发现的一个方法。
……
大约花费了三个小时,示地看完了小说的大部分内容。情节跌宕起伏,确实很吸引人,也难怪华亭会看这本小说。
示地躺在床上,困意渐渐袭来,还没等他翻看完小说的最后几面,在南十字座和大犬座的注视下,他深深地睡了过去。
小说《禁止之丫》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